何为道德?比较广泛的答案可能是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“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”“克己复礼归仁哉”之类。就其性质,可以说是一种道德。或者说,这是一种现行的,目前人类所承认的,现代社会可以据此和平稳定发展的道德。

而从本质上来说,道德实际上是一种共识。在人类长期的生产生活中,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冲突和矛盾,会在不刻意中自发地形成一种规定。这种规定通常不是书面的,有时候会被称之为“传统”。在多代人得传承下,这种规定不断稳定和完善,而逐步形成一套完备的准则体系。这种体系对于在相应环境下生长的人来说,的确是一种共识。这边是道德体系。

所以可以很容易的发现,人群与人群,群落与群落之间的道德是不完全相通的。换句话说,在一个群落中合情合理的行为,放到其他的群落中,可能会变为伤风败俗之事。同理,在时间尺度上,因为生产力水平差异和社会风向的不同,起道德行为体系也不完全相通。一个显著的例子便是三角贸易。现代历史上人们普遍认为,三角贸易中殖民者和商人对待黑人的行为是罪恶的,是反人性的,是不被接受的。但是这个前提是这个“人性”,是现代社会的人性,这个接受的对象,也是现代人。在五百年前的大航海时代,人们所谓的“道德体系”与如今的是有所差异的。如果问,殖民者和商人做了几十年这种勾当,心中不会愧疚吗?显然是不会的。愧疚是对自己违反自己所承认的道德准者的自省,而他们的道德体系,乃至当时整个西欧的道德体系,都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行为。推而广之,这或许是许多黑暗时代和历史惨案之所以存在的原因。主流道德体系由于时代矛盾而改变,从而根本性的改变人们的动机和行为,影响后人对其的态度。

在有的村庄中,总会有一位道高望重的老人。这似乎是当地人们心中尊仰的对象,更是是非曲折的标尺。不过,人们所真正尊崇的,似乎并不是老人本身,而倾向于一种传统的象征。换而言之,人们所尊仰的,仍然是传承下来的行为准则,只不过这位老人成为了其集大成者。

不难发现,这与宗教有一定的相似之处。目前所存的宗教中,无论主多神论还是一神论,其教派的主要思想和主张总是体现在一个或多个“神”,或公共人物身上。这种主要思想往往也是独立的行为准则或道德体系。信教的人往往也是从尊仰这些人物,然后接受这种独立的道德体系开始的。

综上所述,所谓道德,就是一种认识和观念上的共识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一些问题或许会有另外的解释。

天不亮便醒,发现窗里透出的深蓝。

你知道这是天空的颜色,你也见过无数的天空,但唯独没有见过这般纯粹的蓝。他很安静,只是充当万象的底色,却衬起整个世界的祥和。

于是你走近它,扶着窗,向外望去。这时,那般的纯粹又从天空中发散出来,降临在万物身上。你看见街灯,朦胧的光影勾勒出道路的轮廓。于是,道路上点点积水的晶莹便描画出了充满细雨的空气。偶有淡黄的车灯慢慢驶过,细雨便跳跃着在光下起舞。

后来,几只伞出现在你的窗户中,那是早行的路人,在沉浸的凉意中赶路,各色的伞上依旧有水滴欢快的影子。你打开窗,冷而温柔的清晨的气息瞬间充满整个房间,像一滴蓝色的墨水落入水中。而那冷雨也变得真切,淅淅沥沥,落在街道上,落在房檐上,落在过往行人的伞上,落在无眠之人的心头,拍打着这座沉睡的城市。

天边那蓝似乎褪了一些,对面的窗灯亮了。似乎在同一时间,空气喧嚣了起来。于是,你听到的,这座城市醒来了。在这喧嚣之外,就连雨声都不得不收敛一些,变为这繁忙清晨的背景音。

就这样,在雨声中,在汽车的鸣笛和呼啸声中,在早行路人朴素的谈话之中,这个清冽的晚秋的清晨,开始了。

最近读书,翻到一片小小的树叶,夹在书页中间,已然很平整。淡绿的颜色尽管有些淡褪,但依旧有些生命特有的气息,叶脉也清晰可见。我举起它,迎在光下查看,却无意中映射出角落中些许零散的记忆,一时令人无措。

去年春天,这树叶被我从那时的恋人手中接过,夹到书里——那是一个早晨,微寒而晴朗。许多的年月里,无数的记忆被渐渐淡忘,那面颊也早已模糊。而这篇树叶所勾起的,不过是那段记忆存在过的证明罢了。它明确的告诉我,有这样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,但早已风化为灰烬,触摸不得。它们只是作为我们的一部分,永远隐匿在灵魂的某个角落。

记忆真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。许多想要永远记住的人和事,除了留下的物件,就只剩下虚幻的记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们的印记就渐渐淡去、湮灭。剩下的物件,就如那树叶,就变成了一堆无用的灰尘,从手指间掠过,无力挽留。

曾经在无数个黑夜中,我被一个个梦惊醒。一条条熟悉的街道,一张张欢笑的面孔,从或许早已掩埋的记忆中跳出来,提醒你:“嘿,我还在这!” 于是你惊醒。回过神来再去翻找,又销声匿迹了,空留下一片寂寞和失落。

人们常说,时间会治愈一切,无非是盼望着记忆会被后来者掩埋,翻身不得。在某个难眠的夜晚,在什么熟悉的地方,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记忆就会通过不同的方式提醒你,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有那么一个人或者几个人,曾经被你深深的爱过,或因你而受伤。而那尘封的记忆,就随着如同这片树叶一般的万千事物,缓缓苏醒。

许久之前,我也不喜欢旅行。本就在自己的小城里过得安逸,又何必跋涉百千里,去别人生活的地方去偷窥一番呢?仅是这样也还好,倘若正直旅游旺季,在个什么古老的木质塔楼里同其他汗流浃背的人们挤在一起,只为瞻仰几眼被大吹特吹的古迹——说是古迹,也不过是古时候什么人留下来的家什——也太亏了些。如果是去欣赏什么自然景观,弄不好还会落得一身泥,一身各种蚊虫的“赠礼”,岂不更加糟糕?一个人守着几平米的房间,手边堆着几本溢着香味的书,再放一些典雅的莫扎特或者海顿,抬头便是婀娜的云,岂不美哉?如果有闲兴,打开窗户探出头去,还有街道上充满市井气的喧嚣。于是在这样悠然的环境中,我度过了不少时光。

然而人总是会腻的。一腻就会想着到别处去看看。整天在一扇单调的窗子后面,无论窗那边的颜色变化多么幻彩,也会生厌。在每天什么时候日出都可以预料到的日子里,我竟萌发出了一丝旅行的念头。于是在一个和煦的午后,我背一个深色的双肩包,揣一张地图,便出门了。

但我是去旅行,而非旅游。在大大小小的字典上,这两个词似乎别无二异,然而从实际上的感受来讲,可却是有所差别。什么是旅游?跟随万千前人的脚印,触摸早已被摸得圆润的古墙,踏上被风化得黢黑的台阶,在一群汗衫或者棉袄中摩肩接踵,跟着共同的声音吹嘘赞叹,再用相机留几样合影……这样的无趣确实是对时间的一种浪费。而旅行则截然不同。井上靖说过一句话,我非常赞成。他说,旅行的最一好处就是可以让你一个人待着。而这种好处是旅游所不具备的。当你在大部队中汗流浃背时,应该绝不会去思考,在某一个墙角铭刻的一些花纹会有什么含义,在什么特定的年代承载了什么故事,又象征了些什么。这些本来琢磨起来非常精彩的细微之处,却被无数形式主义式的旅游所忽略,被晾在犄角旮旯里,曝一身尘土。

我第一次去上海的时候,给自己订立了一个原则:凡是我以前知道的景点,一概不去。你看,像我这种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的地方,天下何人还能不知道呢?而那些地方一旦去就不可避免的遭受人群的蹂躏,我又不能一个人待着了,这一趟就又白跑了。

于是我就整天随着公交车闲逛。等什么时候从公交车的车窗外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,就招呼司机下车。在人少的地方,司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。这种地方有时很偏僻,常常半天不见人影,有的时候又很热闹,像是赶上什么有趣的活动,我也会凑上去看几眼。就这样,我在偌大的上海游荡了好些天。

在我转悠过的上海的许多地方里,有一个令我印象特别深刻,以至于现在还时不时的怀念那个场景。那条街道的两旁种满了树,高大直挺,树枝上的叶子泛滥,在街道上空延伸到一起,遮蔽了天空,汇成一条严丝合缝的长廊。时不时有枯叶无声凋落,随风上下翻舞。两旁的建筑应该是有些年头了,红棕的砖墙有些淡褪,但是还是遮掩不住浓郁的西洋风。这令人有一种置身于什么英格兰或者布拉格的小镇的错觉——在我的印象中,这种独属于西欧的浪漫应该是只在异域才有的。可这光景竟然出现在上海,确实令人诧异。而这条街上甚至可以说是人迹罕至,所以在惋惜如此之佳境被白白浪费的同事,我也庆幸有这么一隅,得以让我“一个人待着”——那么这趟旅行也就值得了。

独处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。我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,不过并不是孤独。孤独是被动的,是一种被抛弃之感,一种求而不得的落失。然而自发的独处却不是,甚至说是恰恰相反。其所求的是将虚假的饱满和充实“吐出来”,将污秽排除体外,以求得一种自发的孤独。只有这样,才能面对自己被淘净、被洗涤过得灵魂,才会得到答案本身的模样。在那树的长廊下,在那充满欧洲风格的古建筑旁,我终得以同内心平等的坐下,像一对老朋友,叙叙旧,聊聊天。就在那天,许多苦苦思索的问题得以解决,许多魂牵梦绕的情节也有所释然。那一日的独处确实让我的人生改变了一些。所以我赞成井上靖老先生的那句话:

“旅行的一大好处就是,可以让你一个人待着。”

之后的许多年至今,我也进行过好多次旅行,试图再次寻找一个像那日上海街头那样的地方,可以让我想明白一些问题,耳聪目明一些。可惜的是,无论去什么地方也不再能引起那般情思。可能是只有那时那样纯粹的、只为旅行的心灵,才会有不同于平常的发现吧。而这也正是旅行的魅力。

倾一杯劣酒

点一盏游烛

将探针移上唱片

满耳文艺复兴的盛宴

陌生的城市——

哦不,陌生的人

勿去千篇一律的酬席

别进俗红艳绿的舞厅

回到满是尘土的旧窗边

延续几百年的狂欢

那才是一切的开篇